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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 何俊傑 27-03-2007
那天下了一場大雨，夏日灼人的人褪去了。院子裏籬笆圍起的地方，有啄食的小雞，黑色羽毛的，我喜歡的顏色。茅草屋裏升起的炊煙經風一吹就飄散開了，那是我第一次踏進那道門，我好奇地打量這陌生的環境，就像個剛睜眼的嬰兒，一切都顯得新鮮。房梁上吊下的一串串包穀、屋角那一堆堆小山一樣的洋芋，以及在角落裏吸旱煙的老人。
我每天傍晚的時候都能看到老人扛著鋤頭回家，他個頭不高，背也不直，開始以為鋤頭是長在他肩上的，後來吃飯的時候鋤頭輕輕的靠在了牆角。他的皺紋很深，鬍子很長，我試圖走近他，見他沒有反應，便悄悄的摸了摸他的長鬍子，他遲鈍的轉過臉來看看我，笑了。我也笑了。我從口袋裏摸出一棵水果糖放在他握旱煙的手裏。他頓了頓將糖放進衣服口袋裏，又繼續吸旱煙了。我也一溜煙跑遠了。
我睡得正香的時候，大人門叫我起床，並不由分說的給我穿好了衣褲，我搖晃著腦袋準備去茅房，突然看見角落裏有一閃一閃的光亮，我害怕極了，以為是只黑熊進了我們家來偷吃包穀，可這時聽到他叫我小名的聲音。我咬了一下舌頭，知道不是做夢，便朝那個方向走去，才看清楚是他又蹲著吸旱煙了，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掏啊掏！最後露出一臉迷惑的把口袋翻了出來，原來水果糖都化了，粉紅色的糖紙和哢嘰步衣服粘在了一起，都掏不出來了。
後來，我離開了那個小山村。一晃眼過了好幾年，一直沒有再見過他，我常問："他都在幹嗎？"大人門告訴我："他離不開肩上的鋤頭。"我時常想起天還沒有亮時看見的那頭黑熊，在角落裏閃著忽明忽暗的一點星火，我希望能再見到他。
有一天他真的來了，拄著拐棍，頭髮、鬍子被大人門刮得很乾淨，背仍然駝著，不過鋤頭不見了。他看看我，好象已經不認識了，不過我並不難過，我喜歡看他的樣子。
那個冬天很奇怪，才開始時太陽晃得睜不開眼，沒隔幾天就下大雪了，化雪的時候，我的凍瘡便裂開了口，膿水從裏往外冒，我開始無頭緒的做一些事情，開始思念家裏的暖冬，開始討厭在外求學的生活。
可是，我真正回到家的時候才感到寒冷的不是雪，而是心。
他身旁圍著許多人，棺木在院子裏閃著白光，圍著他的人在不斷增多，下雨天避雨、下雪天擠堆，太陽天乘涼，都該是慣性吧！但那天不一樣，被圍在中央的老人不經意的擦去咳血，沒有呻吟，很多日子都被年輪遺忘，很多創傷已被玉米棒子扶平。這彎曲的身子已負載不起一世的重量，而那些風燭殘年的往事卻成了他最後的記憶，被風刮倒的麥子站起來了。那參天的古槐深情依依，熟透的高粱飄啊飄！就要高過房梁了，他本能的想要把它抓回來，可是有人在拉著他，開始有不停的呼喚，讓他不要走，他雙眼炯炯有神的望著前方，所有的疼痛都已不是掙扎，肌體的腐化那是一世的輪回。開始有人將他抬在木板上，他佝僂已久的身體已不能弄直，我抱著他的雙腿，有人告訴我不許哭，眼淚滴在他身上會加重他的腳步，我就這樣握住他的雙腿，直到冰涼沁入心底。他從始至終都那樣平靜，以一個農民的方式告別人世。
那個老人，我叫他爺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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